青年学者陈晋曾经这样描述过中国传统人格:“耿
介而又世故,狂放而又拘谨,痛苦而又淡泊,进取而又退
隐,重生而又轻死,既兼济天下而又独善其身,既为君报
国又为己全性,一个个好不悲患!一个个好不风流!他
们似乎在走钢丝,终于保持了平衡没有跌落下来,但心灵
却从来没有片刻安宁,而是以全部的生命热情和文化智
慧,承受和融合了自我和非我,个性和群体以及引申出来
的道德和美学的剧烈冲突。”_2 作为传统文化浸染下的
一个个体,曹丕也躲避不了这冲突,他特殊的身份和独特
的个性使得冲突更加尖锐和激烈。
(一)在家庭中的孤独与孤立:曹丕是曹操众多子嗣
中的一员,但在曹操的家庭中,他似乎并不怎么讨人喜
欢。首先是得不到曹操的欢心。他十一岁那年,曹昂的
死亡使他成为了曹操实际上的长子,立嫡以长的传统至
少应让曹操首先考虑他,但是,“特见宠爱”的是曹植,以
曹操年轻时勇武教育和鼓励的是曹植,“几为太子者数
矣”,曹丕只是在曹植屡屡犯错误后父王不得已的选择。
其次,他的母亲卞皇后也不主张立他。在他得立为太子
后,皇后对左右长御祝贺请赏的人说:“王自以丕年大,
故立为嗣,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也,何为当众赐遗
乎?” 曹丕称帝后就制定了禁止太后干政,后族家不得
常辅政任等政策,多少有些报复的意思。还有一个例子
也可以说明太后和曹丕的不谐。黄初四年,曹植因为开
罪于兄,不敢直接去拜见曹丕。按照常理,他应当去向母
亲求救,太后的权威应当是完全可以帮助他的,但是他人
城后却是“微行,人见青禾长公主”。而太后则误以为植
已为丕所杀,“对帝泣”,母子之间的关系可以想象了。
再次,曹丕在兄弟中也得不到友爱和尊崇,证据之一是曹
丕、曹植都没有写过什么反映他们交往的诗文。按常情
推测,在太子位最后确定之前,兄弟们之间在表面上是应
该和睦相处的。证据之二是曹操驾崩后,曹彰竞置曹操
已立太子于不顾,向贾逵索要玺绶,欲推立曹植。说明同
辈弟兄们也不愿意他继承帝业。为什么他在曹氏家族中
这么孤立?没有材料证明他在称帝之前做过什么伤害大
家的事,那么,只有一种考虑,就是他的性格不适宜做皇
帝。否则,曹操不会起初根本不考虑他,太后等家庭成员
也不会那么冷落他。
(二)在政场上的狭隘、多疑和不作为:是什么原因
致使家族中的主要成员都不与曹丕友善呢?他与曹植等
同是曹操和卞皇后所生,不存在血缘的因素。据史书记
载,曹丕的天性十分聪颖,读书也很勤奋,不可能是因为
过于愚钝而见弃,那么,只有一种可能:性格。曹丕的性
情如何呢?
陈寿的评论给我们透露了这样的信息:曹丕是一个
非常狭隘、多疑、爱记仇、不能广泛听取不同意见的人。
他登基后,任用官吏前首先要把他们安排在自己身边一
段时间,他说是“方使少在吾门下知指归,使大用之矣。”
可见他待人的多疑。他对待甄后的态度上也可以证明此
点。因为山阳公的二女、郭后、阴夫人并受幸,“后愈失
意,有怨言,帝大怒,二年六月,遣使赐死”仅仅因为嫉
妒、有一些表示不满的唠叨就被杀,曹丕度量之狭小可见
了。在《三国志·魏志·文帝纪》中,我们可以在多处发
现“某某谏,帝不从”这样的记载,霍性甚至因为反对他
征吴而被杀。他念念不忘他登基时曹植的“发服悲哭”
并以此推断“人心不同”。宰相王朗对他的游猎无度进
行劝谏。作为帝王,臣下进谏本来就是件很正常的事,可
他却要千方百计证明他的有理:“方今二寇未殄,将帅远
征,故时人原野以习戒备”l4 ;他下达的诏书中有许多有
关激赏、封赐内容的,但是仔细研究,会发现一个十分有
趣的现象,其中三分之二的受赏者都是已故大臣的后代,
如夏侯尚、杜畿、张辽、温恢、张既、杨彪等,身边正在效力
的大臣则很少被赏识。他对人的防范和苛刻于此可略见
一斑了。另外有两件事也足以说明曹丕不是一个有魄力
的坚定的领袖:1.他修复了老子亭,很快又担心老百姓
前往祭拜,便下诏《敕豫州禁吏民往老子亭祷祝》;2.霍
性进谏,“帝怒,遣刺奸就考竟杀之。既而悔之,追原不
及。”出尔反尔,朝令夕改的深层次心理原因是对自身的
充分的不信任。一个不自信甚至优柔寡断的人是无法成
为一个合格的领袖的。
《文帝纪》及曹丕的诏书,记载了曹丕上任后的政
绩:改雒为洛,修许昌宫、洛阳宫、筑东巡台、九华台、凿天
渊池,犒赏臣下,安恤灾民,到处“幸”,赐死甄后,杀夏侯
尚爱妾,杀曹植的羽翼,祭祀,编《皇览》⋯⋯没什么关乎
国计民生的大手笔。征吴算是一件大事,但无功而返。
显然他身上没什么帝王气象。
(三)审美倾向等方面彰示的软弱和依从:一个具有
显赫地位的家庭对其子弟的期望中势必包含有对魄力和
雄心、抱负等的基本要求,软弱、游移、依赖等必然成为他
们最大的缺点,而曹丕的性格却恰恰是软弱、游移、依赖
感十分强的。我们首先可从曹丕的作品中发现此点。
曹丕诗文中经常出现的是小、弱、柔、丽的意象。他
的眼睛喜爱的是春花秋月、衰草寒蝉、浮萍细雨、蟋蟀鸳
鸯,这些弱小柔丽的意象引起了作家心中无限丰富的审
美想象,一经组合便形成了清丽婉约的意境,表达了作家
凄清孤寂、无奈无助的思想感情。现仅以乐府诗为例做
一浅近的分析:


从上表我们可以看出,曹丕的乐府诗创作以称帝为界十
分清晰地分为前后两期,前期他心中充满着忧惧、感伤,
生命意志和权利意识的交相逼迫,使得他时时处于一种
悲伤、悲凉甚至绝望的境地。他不具备乃父阔大雄健的
胸襟气度,正如他自己在《月重轮行》中描述的那样,“愚
见目前,圣睹千年”,他时时感到的是孤苦无依的凄寒。
“建安十六年,上西征。⋯⋯ 老母诸弟皆从”,曹丕留守
邺城,作《感离赋》。赋中没有丝毫渴望父亲早Ii克敌凯
旋的希望而是反复写自己的凄清孤独,写秋天的惨淡的
景色。这年,他二十五岁。曹操去世后,“其物如故,其
人不存”,他可以实现他的梦想登帝位施展雄才大略了,
但是,他感到的是被遗弃的痛苦,哀吟着从此后的无所依
傍,此时,他已三十四岁。弗洛姆有一个观点,他认为在
我们的生活中有这样一类人,“许多人沿着生命的道路
向前更走一步,然而他们仍旧没有把脐带完全剪断;他们
对于母亲、父亲、家庭、种族、国家、地位、金钱、神等仍旧
有着共生性的附着;他们从未能成为他们自己,因此也就
从未充分诞生。那想留在母亲怀中的人,是永久依赖性
的乳儿。当他被爱、被照顾、被保护、被赞美的时候,他就
会感到安适快乐;当他受到同无所不爱的母亲分离的威
胁时,他就充满不可忍受的焦虑。同父亲的命令缔结在
一起的人,可能会发展出相当的自发性与活动性,但他永
远需要有一个权威做基础。这个权威对他发号施令,夸
奖他或惩罚他。” 曹丕就是这样的人,他诗文中出现频
率最高的词是“依”。在继位前,曹丕一方面想依在母亲
怀里,被爱、被保护、被赞美,另一方面,他又向往着作出
一番成绩,得到父亲的夸奖,其实,也就是对父亲的依恋。
继帝位后,他努力地想把自己从不成熟或者退化性中解
救出来,想模仿父亲用自己的光芒照射、覆盖人们,于是
他写作了一些思慕贤才,招隐士出山的作品。遗憾的是,
迫切地想和别人一样使得曹丕丧失了自我,葬送了他的
艺术生命,后期的这些作品几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。
从曹丕对婚姻的选择我们也同样可以证明此点。建
安九年,丕十八岁,“纳甄氏”(e,t-十三)。选取一个比
自己大许多且已有婚姻经历的人做妻子就等于替自己选
择了一个被爱、被呵护的家庭生活。那么,渴望被“宠”
和实际真正受宠的是谁呢?二十八岁那年,曹丕娶郭后。
“太祖为魏公时,得人东宫。后有智数,时时有所献纳。
文帝定为嗣,后有谋焉。”-6 事实证明曹丕需要并且从妻
子那儿得到了这种母亲般的关怀和帮助,由此是否可以
说明曹丕“未充分成长”?有的研究文章指出曹丕的性
角色定位错误,这可能走得有些远,但曹丕性格中的柔
弱、依赖无疑是明显的。“男性的性格特征是:主动进
入,统辖引导,能动活跃,严于律己,大胆冒险。而女性的
性格特征主要是:主动接受,防御保护,现实主义,忍辱负
重,温柔慈爱。”
曹丕十分嫉妒曹植的受宠,尤其是在父亲出征前,植
的锦心绣口更是让乃父喜上眉梢。吴质给他出主意“流
涕而已”,“于是操每征,世子泣而拜。”继太子位后,他又
抱住辛毗的脖子哭,在他的诗中,但凡写到哀怨等情绪,
曹丕均喜用“涕零雨面”,有时还要加上个“毁形容”进行
描述。可见,曹丕是多么地爱哭、能哭了。
曹丕曾多次从父出征,创作了一批反映征战的作品,
我们看到的是对艰苦征战生活的描写,是对息兵罢战的
渴望,而没有丝毫建立军功的豪情。“我独何人,能不静
乱?”完全是无可奈何的口气,根本没有热血男儿建功立
业的豪迈与豪壮。但是曹丕本人的自我感觉如何呢?在
《典论·自叙》中他这样描述自己:“少好弓马,于今不
衰”,文章用极大部分的篇幅写了他击剑等技艺的高超,
我们也可以发现他非常喜欢田猎,哪怕因此招来大臣等
的埋怨也毫不在乎。同样是弗洛姆给我们揭示了这个秘
密:“有的男人在情感方面仍处于未成熟状态,因而其男
性性格特征较弱,在这种情况下,他们总是通过强化、突
出其男性功能来补偿其缺陷。” 曹丕不喜欢战争的残
酷、艰苦和血腥,但是这又是最能显现一个男人阳刚的行
为,于是,便夸张地以相类似但绝对安全的田猎、游戏等
来替代。
至此,我们基本上可以知道曹丕得不到乃父乃母等
喜爱的原因了:个体人格中的狭隘、软弱、依赖感强,胆
小,不勇武,爱哭,缺乏主动性和创造性。他不但不是个
什么帝王之才,甚至连个好的将领都做不到,不符合相王
之家对子嗣的期望,所以,在家族中不被看好就理所当然
了。
“唯有一个人能符合他人的期望,他就是可以确知
他自己的身份;如果我们不这样生活,我们不仅会遭到别
人的不赞同和日益的孤立,我们将会失去自我意识。”
因为感受到了孤立和孤独,更因为传统文化“舍己求同”
的基本要求,所以,虽然是那样的胆小、软弱、依赖感强,
但是曹丕一直在努力使自己符合社会对一个相王之家公
子和封建帝王的要求,符合社会人格的要求。具体表现
如下:
(一)参与帝位的争夺:人们常说魏晋时期是“人”的
自觉期,但这仅止于人认识到了个体生命的重要性一个
方面,士人当时并没有完全摆脱社会“公器”的角色,没
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个性爱好和提升自身生命质量之间
关系的重要性,所谓的“贵生适性”往往只有在政治抱负
无法实现时的狂放。只要有可能,兼济天下的儒家思想
的旗帜仍然会高高飘摇。虽然不具备帝王之才,但是曹
丕仍然渴望帝王的威严与荣光。“一个人成为一个有组
织集体的成员这一纯粹的事实,就使他在文明的阶梯上
跌落了好几级”。 曹丕非常辛苦地与弟弟竞争,周围的
谋士也在不断地给他出主意、想办法,凄凄惶惶地想在父
亲面前显示他的抱负才华。但是我们想象一下,如果不
是曹植“饮酒不节”,“不自雕励”,令曹操大失所望,“异
目视此儿”,这场“战争”的胜利者不会是曹丕。可能在
这整个的过程中,天性中的悲观加之局势的严峻时时令
曹丕感到无限凄楚,所以,在他前期的作品中,除了魏晋
人共有的“忧生之嗟”外,更多的则是在竞争中处于劣势
的惶恐、无奈和对前途的担忧。他就像他在诗中常常写
到的孤禽,虎、罴在前面挡住了他的行路,“愿飞安得翼,
欲济河元梁”。孤寂与悲苦造就了曹丕早期作品的高妙
的艺术成就,称帝后境况的改变也扼杀了他的天份与才
华。
(二)创作壮阔审美风格的作品:在《典论-论文》中
有这样一句话,“文以气为主,气之清浊有体,不可力强
而致⋯⋯虽在父兄,不能以移子弟。”至今为止,我们对
它的解读仍然只停留在宏观的浅表层面,认为曹丕在此
要说明的是作家的创作个性的独特性以及由此形成的风
格的独特性。但是一结合曹丕的作品,疑问就产生了:为
什么曹丕自己明明知道“气”不可力强而致却偏偏要写
一些模仿曹操风格的作品?他对自己不满意,想成为别
人,尤其想成为群体观念中那个“横槊赋诗”的英雄。曹
操有“周公吐脯,天下归心”的求贤诗,继帝位后,他写了
海赋》;遗憾的是,象唱歌一样,没有雄壮的底气,唱的声
音在最后总要跑调,阔大的大海在曹操眼中是“日月之
行,若出其中;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”的无限宏大,包蕴一
切,而在曹丕的眼里,大海却是“惊涛暴骇,泛滥淫游”的
恐怖,他仿佛是一位晕船的旅客,赶紧把目光投向海边的
小岛,“振绿叶以葳蕤,吐芳葩而扬荣”,他的心理上才有
了熨贴。在父王的命令下,他和曹植创作了一些同题赋,
如,《迷迭赋》,曹丕赞美的是迷迭的细小可爱,羡慕它享
受的充分的阳光雨露的恩泽,“承灵露之润根兮,嘉日月
而敷荣”,“薄西夷之秽俗兮,越万里而来征”;曹植却着
意于它的桀骜的品性和给人们带来的美好,“信繁华之
速实兮,弗见凋于严霜”,“播西都之丽草兮,应青春而凝
晖”。毫无疑问。无论境界、意蕴曹植都有开阔、深厚、灵
动许多。
(三)追求人生的不朽:面对生命的短暂、飘忽和难
以把握,人们追求人生的不朽。在《左传·襄公二十四
年》中有著名的“三不朽”说: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
其次有立言。”死亡的阴影在曹丕的心中是非常浓重的,
十一岁那年跟父亲出征,他虽然“乘马得脱”,但他的哥
哥曹昂和从兄安民均被杀,曹操也被乱箭伤得很重;二十
二岁时,曹冲夭折;二十六岁时,阮璃离世;二十九岁时,
曹植次女夭折;三十一岁时,国内“大疾疫”,王粲、应场、
陈琳、刘桢均辞世;三十二岁时,中子仲雍夭折;⋯⋯几乎
在人生的每个阶段,他都目睹了杀戮和被杀,目睹了青年
的辞世和儿童的早夭,太多的苍凉和天性中的柔弱契合,
他三十二岁时就已有了“已成老翁,但未白头”(《又与吴
质书》)的感慨。直接面对死亡而来的生命悲哀是如此
的深刻和尖锐,曹丕想寻求一种解脱。和他的父亲不同,
他不相信有永寿的神仙存在,惟有用另外的方式永存。
“生有七尺之形,死唯一棺之土,唯立德扬名,可以不朽,
其次莫如著篇籍。”(《与王朗书》)在此,曹丕将“三不
朽”巧妙地置换为“二不朽”,抽去了“立功”的内容。什
么是“功”?此一时,彼一时也,今天现实的功臣也许是
明天历史的罪人。在经历了多少处心积虑、明争暗斗之
后终于如愿以偿的新太子,面对不以富贵势位转移的死
亡,面对自身性格的柔弱和游移,他不免意识到世人所疲
惫追逐的政治功业的虚幻和渺茫,更加有了锥心之痛。
离所期望的目标越近,在潜意识中,他越感觉到自身领袖
气质的缺乏。在“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”的大环境下,在
当时人们普遍认为文章是“雕虫小计,壮夫不为”的气候
中,他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:“盖文章,经国之大业,不
朽之盛事”。“经国之大业”是对儒家“兴观群怨”、“事
父事君”文学观的延续,而“不朽之盛事”则完全是曹丕
的天才发现。文字负载着生命的信息,可以度越时空持
久传布。书面语言的文化传播功能给了曹丕以前所未有
的信心。“立德”过于高尚,无法实现、“立功”又因为性
格因素而希望渺茫,现实唯一能抓住的,就是“立言”了。
基于这样的认识,曹丕一直没有放弃文章的创作。
同样以乐府诗为例,任太子前,他创作的乐府诗共有九
首,任太子期间,有四首,登基后,有七首。如果可以以数量充质量,曹丕可以算是善始善终的文学家了。但遗憾
的是,任太子后的作品,尤其是登基后的作品,形象性被
所谓的思想性——思慕贤才、驳斥仙道、同情贫弱、劝隐
出山等覆盖,作品的可读性大大减弱。
在我国古代,一直有“士不穷愁不能著书”一说,认
为“悲愤出诗人”,国家不幸诗家幸,赋到沧桑便是诗。
尼采也持此论,“痛苦使诗人和母鸡咯咯”。以前我们一
直简单地认为,当一个人生活安适、仕途通达,他就往往
会耽于享乐而忽略了需要付出大量精力和心血的文学创
作,或者,用玄妙的“才尽”来为他们开脱。从曹丕身上,
我们是否可以得到某种启示:生活安适、仕途通达是文思
蹇涩的“果”而不是“因”,因为放弃(或深深压抑、隐藏)
个性人格而自动向社会人格靠拢,所以得到了社会主流
话语的承认而腾达,即“舍己求同”,以社会普遍认可的
行为方式行动,思维方式思考扼杀了作家独有的才气,人
云亦云的重复损伤了文学的价值。他们没有意识到,和
大家一起合唱同一首歌,那么,不朽的至多是这首歌而不
是你。曹丕后期的错误即在此。他用前代帝王的形象要
求自己,时时处处模仿他们,用他们的思想置换自己的个
性,写出的东西自然就没有什么不朽的价值了。
“个性化是一种自然需要,任何将其降低到集体标
准而对个性化造成的妨害都是有害于个人的生命活动
的。因为‘个性’(individuality)乃是先天在心理生理上
被给定了的并且会以精神的方式把自己表现出来,因而
对个性的任何严厉压抑便都是一种人为的扭曲。”“我们
不能为了适应当前的现实而压抑那些一直是生命本根的
需求,不能为了适应现实而使自己陷入精神的单一、枯
竭、分裂和破碎。”-l。。曹丕是一个优秀的文艺理论家,他
不可能不意识到自己创作力的衰竭和作品质量的急速下
滑,所以,尽管贵为一
命深处的人格割裂的痛苦,偶尔在创作中有所流露,如
《秋胡行》三首其一,就是一篇这样的文本。诗人在诗篇
开始着力描写尧任禹舜后“百兽率舞,凤凰来仪”的华丽
局面,既而发出“得人则安,失人则危”的喟叹,紧接着却
是“唯贤知贤,人不易知”的哀伤。是“不易知”什么人?
在本文的开头,我们引用了陈祚明的比喻,其中有“倪首
不言”一句,曹丕性格中阴柔的成分使他不可能把话说
尽,那么,“人不易知”的哀伤我们就不能轻易读过。曹
丕性本多疑,“人心隔肚皮”的基本概念不会让他那么难
过,政坛的风云诡谲他早已经历太多,那么,我们是不是
可以猜测,曹丕此时已朦胧地意识到了他人格的分裂而
又感到无可奈何?
总之,个体人格的敏感、柔弱、依赖感强等成就了文
学家的曹丕,使得他写出了许多凄怨、感伤、优美的作品,
而主动与社会角色的同化则扼杀了他的艺术才华,强迫
命令自己以帝王的身份说话和思考使得他处于一种难以
言传的痛苦中不能自拔。这种痛苦,在个别的作品中有
隐约的流露。

